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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雁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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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 18岁的我,当上了一名教师,初次跨进小城一中的校门。走进校园,看着一群群一年级的新生去报到,那感觉就象一只试飞的雏鹰初次在森林的上空滑翔,睁大了新奇的眼睛,贪婪地感受着大自然中怡人的清新气息。那些一脚踏出小学校门,一脚踏进中学校园的新生们的感觉,大概和我是一样的。整个校园就像一座带有阳光色彩的纯金塑像,像阳光那样宁静而光芒四射。 我要面对的就是这群一年级的新生。想象着站上讲台,面对教室里70多双童贞的眼睛,我既兴奋又紧张。我像面对考试的考生一样,精心地设计着我的第一节课。学生们的欢笑声洒满了校园的上空,那感觉就像置身在一座鸟苑,到处充溢着小鸟欢快的叫声。上课铃声使整个校园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我尽力显出为人师表的端庄,走进教室。 教室里静悄悄的,所有的学生都把新奇的目光投向教室门口。我刚一出现,就听到一阵惊奇的“咦——”的声音。“这么小!”“小老师!”惊讶的声浪里夹着小声的议论。但这反应就像微风拂过湖面一样转瞬即逝。 看到学生们整齐地站在面前,一种神圣而又崇高的感情便充溢了我的整个心胸。我用标准的普通话向学生们问好,接着开始了第一节课。 第一节课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。所有的学生都被我的课吸引住了,他们睁大眼睛随着我的一举一动盘旋,如蜜蜂追逐着花蕊。有的学生忘情地用手支起了下巴。一丝满意的微笑悄悄从我的眼睛里探出了头,马上又从学生们的眼睛里反射出来。一种心与心的默契把我和学生们融在了一起。我看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,我忍不住从心里喊道:多可爱的孩子们!那一张张天真烂漫的面孔在我的面前犹如一朵朵盛开的花朵,纯真无邪,含苞待放。我感受到了园丁的喜悦。 “小老师”比我的姓名更快地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,连高年级的学生都新奇地注目而视。为了改变这种现象,我尽量收敛起时时从眼睛里漾起的笑意和走路时轻快的跳跃式步子,连爱唱歌的天性都收藏了起来。 一次准备上课的时候,我发现有一位男同学笔直地站在教室的后墙根一动不动。 所有的同学都坐好之后,我走了过去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 “刘磊。”他回答之后,仍然一动不动。 “为什么站在这里?” 他低下了头。 “他上课捣乱,班主任老师让他站一上午。”旁边的一个学生说。 我一向不主张体罚学生,看到刘磊老实地接受体罚,我的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。 “你到座位上去吧,班主任问的时候,就说我让坐的。” 刘磊眼圈一红,流下了眼泪。我发现他这一节课听得格外认真。童心荡荡能载下几多愁呢? 我忽然想起中学时,特别严厉的数学老师在讲抛物线。我手里的笔掉到地上,刚俯身捡起,数学老师就透过高度近视镜看到了。他厉声喊道:“抛物线!”于是他的粉笔头从手里出发,准确地落到了我的脑门上。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那段抛物线将我的头脑搅得乱七八糟,整节课什么也没听进去。直到现在,想起那种木偶式的教学,还觉心有余悸。 我给学生讲朱自清的《匆匆》时,作了很仔细的剖析,点明了作者采用的拟人手法,把光阴的象征——太阳,写得活灵活现,简直就像一个性格活泼、步履轻捷的少年。他来去是这样地轻悄匆忙,在你稍一转动之间就过去了。他从你“手边过去”、“身上跨过”、“脚边飞过”、“叹息里闪过”,真是挽不住、留不得呵!日出日落,来去匆匆,光阴本是无情无踪的。但“太阳他有脚”,诗人正是扣住这“脚”,把时间这个空灵的对象写得新鲜活脱,使无情之物,显得充满人情。通过我的剖析和引导,学生们很快理解了作品。 我要求学生们熟背课文。结果不到10分钟,我就发现爱耍小聪明的李明在对别的同学做鬼脸,手里不知在玩什么东西。这使我想起一次晚自习。我刚离开教室,他就站上讲台,像音乐指挥一样很有风度地把手从右上角滑向左下方。我返回教室,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,有学生说他在模仿我的动作。 我决定改改他这种散漫的毛病。 “李明,过来!” 李明老老实实地走到我面前。 “把课文背一遍我听听。” “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;桃花······”他流畅地背了下去。这下轮到我吃惊了。欣赏的微笑从我的眼睛里抬起了头。 他忽然怔怔地盯着我,愣在那里。 “你,你一笑,我就忘了背到那儿了。”他搔着头难为情地说。 这副滑稽样差一点使我喷笑失声,只好借扭头的机会压一压心头的笑。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个天才。 “过去的日子如轻烟,被微风吹散了。”我提醒一句。 “如薄雾,被初阳蒸融了,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?·····”他一口气背了下去。 我看到了一种卓越的天赋,如果能在精心的培植中开花,将会结出怎样的硕果。 检查的结果,学生们基本上都会背了。看到学生们掌握得这样快,我感到由衷的欣慰。我决定介绍些课本以外的知识。 在学生们的欢呼声中,我开始讲莎士比亚和他的作品,讲莎士比亚的《驯悍记》。 “······彼特鲁乔心里琢磨着怎样去见刁蛮的凯瑟丽娜。他想:她要是骂我,我就说她唱得像夜莺那样美妙;她要是对我皱眉,我就说她像刚浴过露水的玫瑰那样清丽;她要是一句话不说,我就赞美她口才流利·····” 莎士比亚机警灰谐的语言不时引来学生们会心的笑声。 我尝到了辛勤耕耘的充实和快乐。 发现学生们喜欢上我的课,对我是一种莫大的鼓舞。每当我的眼睛触到墙上或作业本上冒出的“小老师,你好!”的字眼时,心里就感受到一种来自学生们的那种纯真的友谊。“小老师”的绰号也便成了我的昵称。 元旦将至的时候,我的住室里不断有学生们送来的明信片、挂历和年画。看到学生们用稚嫩的手写出的一句句充满祝福的话,我的心里溢满了幸福,我被学生们这种真挚的友谊所感动。 生活是一位慈祥的老人,你洒下多少汗水,他就给你多少收获。学期结束的时候,我教的两个班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成绩。这是学生们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,就好像一个圆满的句号。 我离开学校,告别的讲坛,又投入到了新的生活。一日,正独自漫步林荫小路,忽然听到一阵惊喜的欢呼声。 “赵老师——”“赵老师!”一群学生骑着车子迎面而来。快乐的欢笑声惊起了满天霞光。 “赵老师,还认识我吗?” 我站在一群学生中间,那种鲜活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。 “你是吕杰,你是王小宇,你是刘磊,你是李明······”被我叫出名字的学生发出了开心的笑。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抑制不住的欢笑又开始在我的脸上荡漾。 “李明说他也要当老师,像你一样。” 能像烛光一样照亮一群孩子的心,我感到了由衷的欣慰。这是属于青春的季节,充满了欢快,充满了希望。每个孩子的心中都装满了美好的愿望。在依依不舍的告别声中,孩子们骑上车子朝前奔去,每个人的身上都披满了霞光,如同远去的雁阵,奔向明天的太阳。这道剪影如同一道美丽的同景线,永远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 发表于1999年《热风》杂志第3期 | 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