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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  作者：赵素侠v
自从那天早自习晕倒以后，小韵的父母就决定让小韵先去上班。小韵对考学真的没有多少把握，就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高考。
她把消息告诉她表哥的时候，表哥正跟王子羽一起吃饭。听了她的话，表哥和王子羽都呆在那里，好像没听明白。半天，表哥才半信半疑的问“你不考了吗？”“是呀，我要去上班了。”
她向同桌青青道别的时候，青青哭了。
小韵离开安坪镇的时候，很轻松，十几年的寒窗苦，终于结束了。
她到石河子乡的时候，气象站的大院里，只有一位老气象员，她有一间自己的住室，和共用的办公室。她很聪明，观测和抄报，很容易的就掌握了，工作起来很轻松。空闲时间，她就看一些书。她很快跟气象站附近的农家女孩认识并成了好朋友。她的住室里，经常有要好的女孩子夜来做伴。日子因此而多彩，气象站的院子里常常有琴声，歌声和笑声。
一个月以后，小韵跟母亲一起到安坪镇，去带回留在学校的东西。那是下午上课的时间，小韵刚走到学校门口，就看到青青从操场边飞跑过来。
“想死我了，你怎么才来呀！”青青又哭又笑，用力的捶着她的肩膀。
“你不是在上课吗？”小韵问。“现在是自习课，不管它了。”青青好像有许多话要说，她已经习惯了青青那种活蹦乱跳的性格。
“你不知道那些男同学有多可恶，我一想你，他们就逗我，故意惹得我想哭，只有王子羽还有你表哥还不错。”
小韵搂着青青坐在操场边，两个女孩子忘记了时间。小韵忽然留恋起这里的一切了，她看着熟悉的操场，熟悉的学校大门，还有一排排熟悉的教室，想起同学间的点点滴滴，这么快就结束了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。
这是星期六的下午，青青坚持要送小韵，小韵的表哥和王子羽要一起去，说是要去看看小韵上班的地方。
等上完课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。四个人决定骑自行车赶完这段路。小韵发现，青青每次与表哥的目光相撞，都会脸红。这次同行，青青显得特别兴奋。
四个人骑车沿盘山公路一路奔去，一路说笑，公路边是淇河水，山环水绕，空气清新。户外清新的空气，使每个人都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惬意。暮色渐渐笼罩下来，她们发现，山峦慢慢的成了一幅剪影，山脚下的河流渐渐变暗，只有偶尔闪动的波光，让人感觉到它是流动的。月亮慢慢的升高了，公路在月光下闪着白光。路边黑黢黢的树林子里偶尔有一些响动，都会惊得两个女孩子尖叫起来。小韵的表哥和王子羽像保镖一样跟在俩人身后，不断提醒走路中间。 明亮的月光，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。
到石河子乡时，只有路灯在闪着昏黄的光，整个乡村开始进入睡眠状态。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晚餐，四个人齐动手，然后坐在院子里，就着月光进餐。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，蟋蟀的吟唱琴瑟和弦。直到困意袭来，小韵跟青青在值班室里睡下了。第二天醒来，已经是日上三竿。青青、王子羽和表哥一起准备离开。王子羽退回了一步，站在小韵的面前，送给小韵一本书。小韵抬起头的时候发现，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，她看到，他的目光里有一丝温暖的东西在流动。
小韵看着三个人一起离开。
这是一本夏绿蒂·勃朗特写的《简·爱》。
气象站的夜晚是安静的，静得可以让人感受到大地的呼吸，水的流淌，稻田里禾苗生长的声音。书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，它让人独处时远离寂寞。小韵被《简·爱》里的主人公深深的打动了，简同罗契司特尔的爱情，充满了凄美和锋利的刺痛，让她陪出了不少眼泪。她想象十九世纪的英国，那种田园风格的庄园，贵族式的生活，充满了神秘的、浪漫主义的情景。
又一个星期天，小韵意外的在气象站门口迎来了王子羽和表哥。他们说是顺路来看看她，马上还要走。王子羽问小韵看完了《简·爱》没有，他又带了一本艾米莉的《呼啸山庄》，让小韵看。然后俩个人就离开了。
小韵开始喜欢看书，中外名著，现代文学，文学期刊，嗜书成瘾。艾米莉是夏绿蒂的妹妹，同姐姐一样，很早就从事文学创作。艾米莉·勃朗特的《呼啸山庄》中希刺克厉夫复杂的心理变化，和骄傲倔强的天性把故事一步步引向悲剧。这些书籍给她带来了对语言文学的热切向往。
不久，小韵收到了王子羽的信，信上的句子让她疑惑了很久"······其实我想说，但我什么也没有说。我想问问你看了《简·爱》以后，有什么看法，但是面对你的时候，我想说的话，都没有说。我想，也许我什么都不用说······"这些句子像绕口令，她没看明白，他究竟想说什么。
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哗流去，夏天将至的时候，小韵离开了石河子乡，来到母亲所在的城市，参加公务员考试，她在等待结果。在宛西的生活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，那些日子对小韵来说，就像生存在夹缝里一样，她完全看不到自己有什么前途可言，现实有那么多的坎要过，有时完全是身不由已。母亲的住室是她的 家，母亲每天去上班，她就听听音乐，弹弹琴，看看书，有时就从公司的后门出去到东湖路，再到西环路，再到滨河路去呼吸一下当地的空气。等待结果的日子，就像在等一张判决书。
幸运的是，小韵通过了公务员考试，可以正常上班了。小韵收到了一封信，是由母亲转交的。小韵深感意外的打开了信，信是王子羽从西南政法学院发来的。信上写满了对小韵的思念，原来王子羽考上了西南政法学院。信上说：在没有接到通知书的时候，他曾经到过宛西，在小韵常走的那条路上，远远的见到过小韵，因为没有高考的消息，也没有勇气去找她。她被深深的打动了。
这是一个浪漫的季节，片片落叶像秋天里跳动的音符，为他们传递消息。
鸿雁传书的日子，成了小韵生活中重要的部分，她总是等待着下一封信，王子羽也习惯了拆开信封，反反复复读她笔下的每一个字。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，他的大学生活在他的笔下变得触手可及。他一字不漏地读她的信，她微笑的样子距他只有一步之遥。一些美好的回忆，通过书信传递着亲切、温暖和浪漫气息，水乳交融，挥之不去。
青青考上了财经学院，暑假到来的时候，青青来看小韵。老友相逢，总有说不完的话题。夜晚，她们相拥而眠。
“王子羽很关心你，每次见到我，都要问问你的情况。他在我们同学中，是比较出众的一个。”青青的话让小韵心里淌过一股暖流。
“还记得李浩吧，他考上北大了，高中毕业以后，大家都分开了，以后也怕是难遇了。”
“你表哥后来到财院去看我，那次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。”青青说，“他到广州去了。临走前向我告别。那天晚上，他陪我走了很久，他说，我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女孩，永远都是。他落榜了，他不想靠别人生活，他要自己去闯一条路。他说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。听了他的话，我哭了，他为我擦眼泪，他说我会得到自己的幸福，他将为我祝福。”青青的声音变得哽咽了，“我好想他，总想到他的好，连做梦都梦见他。其实他的成绩一直不错的。”
“我表哥是很要强的。他在广州的情况不太好，他一直在打工，还受了伤。”
“ 他受了伤？！后来呢？”青青紧张地问。“他拿笔杆子行，让他干重活，真的让人无法想象。”
“伤好后，他到另外一个工地去打工。他很能吃苦。”
小韵远离了大学生活，对这次的选择，她没有多少后悔，大学生活成了她无法再圆的梦，某种幸福的体验与她擦肩而过，她无法体会那种成功的喜悦。王子羽告诉她，大学的生活其实很懒散，比高中的生活轻松多了。他说，有许多人的基础远不如她，只是那些人很幸运罢了。她想，这是王子羽在安慰她。她远离了梦想，毕竟她无法接受系统的教育，她只是支离破碎的统揽，她没有机会走进象牙塔，就没有机会拿到幸运之神赐予的通行证，为此要付出百倍的努力，这成了她心中的隐痛。
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，王子羽来到了宛西。彼此都没有多少改变。小韵很仔细的打量王子羽，可能是大学生活的熏陶，让他多了些沉稳的气质。
他们一起漫步在街道上，华灯初上时分，整个城市都在霓虹灯下灿烂着，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，在路灯下参差成神秘的暗影。路边乘凉的人很多，卖冷饮的地方，坐满了休闲的人，卡拉OK的音乐到处弥漫。俩人谈自己的生活，熟悉的往事，同学们的趣闻佚事。说到妙处，两人忍不住会心而笑。一起走过的时光是多么美好。不知不觉中，乘凉的人已慢慢散去，路灯昏黄的光在月光的拂照下，带着几分慵倦和朦胧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！我明天就要到学校去了。让我再好好看看你。”王子羽的双手捧起了她的脸，手的温度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她的全身。他忍不住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。他的怀抱很温暖，就像儿时的摇篮。这个晚上像一个梦，小韵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做一个甜蜜的梦。
“你明天还要上班，你先走吧，我要看着你走。”他说。小韵走了两步，回头看到，他还站在原地，踏着他的目光和灯光，她觉得自己真的像走在梦中。蓦然回首，那人仍在，灯火阑珊处。这句话几千年前就有。
王子羽从学校寄来了许多书，有大仲马的《二十年后》，小仲马的《茶花女》，莎士比亚的《柔蜜欧与幽丽叶》等。“还记得你背英语《The Arab and the camel 》，想起你背书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，你那时是多么努力呀！”读王子羽的信，小韵的脸上绽开了微笑。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那篇英语课，《一个阿拉伯人和骆驼》，背起来格外流利和准确。“The Arab and the camel”“The weather get colder and cooled .”“天气越来越冷了。”她想起课文中的情节就忍不住乐。
“我总是迫不及待的到收发那里，看有没有我的信，连收发都认识我了。”王子羽的信总是让她微笑。她想，他们彼此期待的心是多么相象啊。
转眼间，王子羽四年的大学生活就要接近尾声了。时间过得真快，他为迎面而来的毕业分配伤神。他告诉她，他们这届毕业生是定向的，他无法再回到宛西。这个真实的问题让小韵沉默了许久。“但是我会努力的，有可能是南昌、重庆、西安。我争取到西安，那儿离你最近。”看到这里，小韵真的无话可说了，他为她做了太多，她没有理由要求他什么。那段时间成了空白，她知道他面临分配的压力。
又一封信，让她彻底的沉默了。她独自在房间里呆了一个下午，晚饭也没有吃。母亲担心的目光，让她强吞下了一切。
“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。我后悔极了。因为受不了面临的压力，我接受了一个女同学的邀请，去了南宁。她的父母对我特别好，那天，我喝了酒，跟她发生了关系。为这件事我不肯原谅自己，我讨厌自己，我怕见她。回到学校以后，我总是躲着她，我无法与她共处······”小韵烧掉了这封信，但这些句子却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盘旋。她好像掉进了冰窟里一样，所有的日子都变了色，她没有回信，她想到那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孩，会有多受伤。他伤的不只一个人，每想到此，就心如刀割。
一切都结束了，小韵痛苦地想，就当自己是做了一场梦。母亲让朋友带她去旅游，为此她带着感恩的心情，尽力压抑自己的感情，甚至都不允许自己掉出眼泪。
“小韵：我是多么的想你，原谅我吧！小韵，我是多么的想看到你，那怕只是一个字。男儿有泪不轻弹，但是一想到你，我就泪流满面······”
“今天是实习的第一天，因为没有你的消息，我简直快要发疯了，我跟连长吵了架，自己又大哭一场······”再读王子羽的信时，她忍不住泪流满面。
“小韵：我终于分到了西安。我在宛西停留了三天，那些天我一直在你常走的那条路上守候，希望能见到你，但是没有，甚至连一个远远的影子都没有。我没有勇气到你家去，我是多么的想见到你······”小韵开始害怕读他的信，每一次都会让她泪如泉涌，走在熟悉的路上，她的耳边总要回响起一声声的呼唤：“小韵！小韵！小韵！”声音是那样熟悉，那样亲切，连拂面而过的风都带着他的气息。但是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后来青青来看她，带着她的男朋友，那是她财院的同学，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对。小韵想，表哥真的远了，一切都在改变。
走在大街上，她忽然看到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，戴着一付近视镜，微笑着叫她的名字，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给她带来模糊的印象。她一时想不起来，直到很久以后才想起，是考上北大的李浩。
一切都会变成过去，一切都会成为记忆， 路在脚下，那些曾经过往的一切，都会成为历史，而他们各自在走一条不同的路。只有岁月的河流，不断流淌，淌过一个季节，又一个季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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